阿尔及利亚西南部阿杰尔高原史前遗迹。此地自 1982 年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这片广袤高原留存着大量岩画石刻，完整镌刻了近万年的人类历史。© 罗斯塔塞德拉切克 /shutterstock 图库迈克尔・马歇尔英国德文郡独立科学记者，著有《起源求索》（2020 年）

美国佛罗里达州西海岸埃斯特罗湾腹地，坐落着一座由贝类贝壳堆砌而成的古城 —— 芒德基岛。这座城池距今约有两千年历史，由卡卢萨印第安人族群修建。该族群后遭欧洲殖民者覆灭，如今仅有少数后裔融入佛罗里达州塞米诺尔族中得以存续。

整座城池主要由两座占地近半平方公里的巨型贝壳土丘构成，两丘之间由运河相隔。古时卡卢萨人大量捡拾贝壳，规整堆砌，在海湾海域筑起这座人工岛，并以此为据点掌控如今佛罗里达州的大片区域。

这座城池打破了世人对古代城市的固有认知：当地民众并不依靠农耕保障食物供给。卡卢萨人以狩猎、采集、捕鱼为生，仅在小片园圃里少量种植辣椒等寥寥几种作物。

历史叙事与固有偏见

长久以来的传统认知被彻底推翻：卡卢萨人建成的这座古城足以证明，人类即便不发展农耕文明，依旧能够大规模聚居，并且修筑出人工岛这类宏伟大型建筑。芒德基岛也直观印证了考古学如何颠覆人类对自身历史与文明本源的固有定论。考古学虽是严谨科学，但其研究过程终究充满人文色彩，始终会受到固有观念、既定历史叙事与世俗偏见的影响。

考古学兼具科学属性，亦难逃固有思维的桎梏

19 世纪，历史学家与考古学家普遍认为人类历史是从蛮荒走向文明的线性演进过程。但凡与这一史观相悖的史实，例如西罗马帝国的覆灭，皆被视作文明倒退的悲剧。这套思想论调也成为殖民时代的理论借口，助推殖民者大肆侵占美洲及南半球原住民领地、摧毁本土文明。

进入 20 世纪后，考古学界开始反思并摒弃这类落后观念，彻底推翻了 “狩猎采集族群愚昧野蛮、缺乏智慧” 的刻板印象。但用全新历史观重塑过往认知，依旧是一条漫长艰难的道路。

被称作 “人类史上最大谬误” 的农耕文明

依托考古发现重新改写历史定论，农耕文明在人类社会发展进程中的角色转变便是最典型的例证。人类种植粮食作物已有数千年之久，而人类社会大规模依赖农耕获取粮食，始于约一万年前的美索不达米亚两河流域肥沃新月地带。

19 世纪时，农耕出现被视作人类文明巨大进步；后世部分考古学者却提出截然相反的观点，将其定义为一场文明灾难。

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地理学教授贾雷德・戴蒙德曾凭借著作《枪炮、病菌与钢铁》享誉学界，1996 年他发表一篇极具影响力的文章，直言农耕是人类历史上犯下的最严重错误。他以在土耳其、希腊出土的冰河时期人类骨骼遗骸为研究依据指出：早期农耕族群的健康状况远不及同期狩猎采集族群 —— 农耕族群饮食结构单一、身材更为矮小，平均寿命也更短。

不仅如此，农耕还给人类社会带来了毁灭性改变：粮食管控催生权力集中，掌控粮食储备者便能主宰整个族群。农耕仿佛化作无形枷锁，一步步催生专制集权制度、加剧社会贫富差距，最终造就帝国政权与规模化战争。

但后续考古研究既无法佐证戴蒙德的观点，也不认同 “农耕即绝对文明进步” 的片面论断。经过深度考证，早期农耕族群整体体质弱于狩猎采集族群这一结论并不成立。土耳其恰塔霍裕克等诸多远古农耕聚落，先民曾长期拥有良好的身体状态，无法单凭健康状况划分两种生存模式的优劣。

除此之外，不少族群历经数百年农耕生活后，又主动放弃农耕回归原始生活。英国巨石阵的建造者便是狩猎采集族群，其先祖早已摒弃农耕生产模式。

同时，部分层级分明的集权社会一旦运转失灵，便会迅速瓦解消亡。美国科罗拉多州西南部的古普韦布洛印第安人，曾依山开凿崖居，建立起高度集权的等级社会，可每逢旱灾粮食歉收，统治阶层无力维系物资储备，整个社会体系便随之崩塌。倘若农耕真是难以挣脱的文明枷锁，诸多族群也绝不会轻易抽身脱离农耕模式。

大数据赋能考古研究

如今考古学界拥有海量研究数据，研究视野愈发开阔。不同人类族群有着各自独特的发展轨迹，而通过整合海量族群史料，学者得以梳理出通用文明发展规律，搭建能够诠释整个人类文明进程的宏观历史框架。

美国华盛顿州立大学学者蒂莫西・科勒表示：“如今考古领域的数据储量日益庞大，计算机技术已然成为考古研究的核心助力。”

这位资深人类学荣誉教授正参与全球不平等发展动态研究项目，梳理梳理史前至近现代不同族群的社会贫富分化演变脉络。多数社会不平等现象难以从考古遗迹中直接探寻，唯有从民居建筑形制中窥见端倪：同一族群内，民居规模是否均等，是否存在悬殊的房屋规格差距。

研究发现，农作物驯化普及后的千年间，民居建筑层面并未出现明显的贫富分化，社会不平等现象另有成因。农耕生产需要充足土地维系粮食产出，随着人口激增，可耕作土地逐渐趋于饱和。当土地成为制约农业发展的核心瓶颈时，社会阶层分化随之诞生，手握大量土地资源的群体逐步占据社会优势地位。

意大利博洛尼亚大学古典文献学研究员马蒂亚・卡尔托拉诺指出，古人类基因测序技术也为考古研究提供了关键支撑。大规模古 DNA 分析结果证实，农耕文明萌芽初期，远古聚落内的人际社交关系远比以往学界推测的更加多元，这一发现也让学界重新审视农耕起源阶段的社会运转模式。

国际非营利性科研项目塞哈特全球历史数据库始创于 2011 年，数据库收录了近万年来全球各类人类族群的完整史料。2022 年，该项目团队聚焦社会文明复杂化进程，深入探究城市兴起、等级制度形成、文字诞生、体系化宗教建立的根源。研究得出结论：推动社会走向复杂化最稳定的核心动因是战争，具体而言是骑兵作战普及与冶铁技术发展。身处战乱地缘环境的族群，为组建自保军队不断强化中央集权，要么发展壮大，要么被外敌吞并。

这一历史推论极具说服力，但正如所有看似完善的历史定论一般，它依旧存在漏洞。目前该项目的研究方法与最终结论仍在学界多方论证之中，尚无最终定论。这场学术探讨绝非单纯的业内观点争辩，相关研究成果既能帮助人类厘清历史脉络，也能为当下社会化解贫富差距、梳理精英阶层治理权责、应对全球气候变化等现实难题，提供珍贵的历史借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