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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切尔・弗兰克斯

哲学博士，先后在中昆士兰大学获得澳大利亚侦探小说方向博士学位、在悉尼大学获得真实犯罪叙事方向博士学位。

人们通常认为，是美国作家杜鲁门・卡波特凭借 1966 年出版的《冷血》一书普及了 “真实犯罪” 这一类型。书中，他还原了美国堪萨斯州一户农场主全家被杀的案件。为理解案件始末，作者深入受害者的生活，也首次走进凶手的世界。

尽管真实犯罪题材在近年再度引发广泛关注，但人们对这类故事的兴趣由来已久。事实上，犯罪叙事是人类最古老的叙事传统之一。自有故事流传以来，围绕犯罪的流言、警示与劝诫便从未间断。

15 世纪起，低成本印刷品的普及让大众得以廉价接触各类题材，其中就包括犯罪故事。在全欧洲，第一批大规模流行的犯罪叙事是歌谣与布告传单，内容多为快速作案、随即遭到处决（通常是绞刑）的案件。1849 年，英国一张讲述弗雷德里克与玛丽亚・曼宁因谋杀玛丽亚情人被处以绞刑的布告，销量高达 250 万份，数字惊人。这些简单直白的故事传递出一个信息：犯下恶行，必将迎来迅速而残酷的惩罚。

从油墨到屏幕

识字率在全球范围内的提升，推动了犯罪故事阅读的普及，报纸、杂志与书籍让这类叙事触达更多人。我们得以在工作间隙、周末出行与家庭生活中 “围观” 知名罪犯。久而久之，人们的兴趣从杀人犯，扩展到大胆的抢劫案、大规模诈骗以及贩毒集团的恶行。我们同样对涉及名人的案件着迷，例如南非运动员奥斯卡・皮斯托瑞斯在 2013 年因杀害女友瑞瓦・斯滕坎普被判有罪一案。

纸质媒体仍是真实犯罪的重要载体，但如今也面临来自影视改编、纪录片，以及各类聚焦全球悬案的资讯网站、网络论坛的竞争。例如 Reddit 上的《未解之谜》板块，成员数量高达 440 万，规模惊人。

犯罪叙事也逐渐成为全球性文化事件：取材于本土问题，却引发国际轰动。纽约导演劳拉・里奇亚迪与莫伊拉・德莫斯执导的《制造杀人犯》（Netflix，2015），聚焦 2005 年威斯康星州乡村史蒂文・艾弗里涉嫌杀害特雷莎・哈尔巴赫一案，上线 35 天内观看量便超过 1900 万人次。美国记者萨拉・科尼格的播客《连环》（2014）则展现了音频媒介的强大影响力，前两季下载量突破 3.4 亿次。

求知欲

当代犯罪故事无论以何种形式呈现，都会涉及惩罚议题，但往往被置于更宏大的教育视角之下。如今，真实犯罪题材推动着关于刑罚方式与量刑尺度的公共讨论。通过这些故事，我们也得以了解用于解释犯罪行为成因的各类理论。

从批判视角看，真实犯罪满足了人类与生俱来的好奇心：我们渴望理解。这种 “求知欲” 让案件的真相与结局变得至关重要，大多数读者与观众既被故事本身吸引，也执着于最终结果。正是这份关注，让我们对悬而未决、没有定论的案件持续着迷。

这种非正式的 “犯罪科普” 带来的重要收获之一，是个人安全意识。对一些人而言，这只是关注犯罪新闻；对另一些人来说，则是希望了解犯罪动机、刑侦流程以及司法系统的运作与缺陷。而在越来越多的女性群体眼中，深入了解潜藏在身边的罪犯，更是一种自我保护策略。

伦理争议

在这类叙事中，受害者多为女性，这让女性得以锻炼生存直觉，获得一定的掌控感。它们也让人不断自问：我能察觉对自己怀有恶意的人吗？如果遭遇危险，我会怎么做？

但这也引发了伦理问题：真实犯罪对极端案件的聚焦，可能掩盖真正的危险来源。相比于被连环杀手杀害，人们遭受亲密伴侣暴力伤害的风险要高得多 —— 居家环境往往比昏暗的停车场更危险。

该题材的另一伦理争议，在于对 “完美受害者” 的过度关注：传统上多指年轻、有魅力的白人女性。2021 年，22 岁美国博主加比・佩蒂托与未婚夫在美国旅行期间遇害一案，便是典型。该案在社交网络病毒式传播，引发全民关注与探案热潮。并非所有凶案都能获得同等关注，而加比・佩蒂托案引发的热度，与针对原住民女性等类似案件的冷清报道形成了鲜明对比。

2024 年澳大利亚数据显示，原住民女性仅占成年女性人口的 3%，却占谋杀案受害者的 16%。同年加拿大的统计也相近：原住民女性占女性总人口 4.3%，却占女性被杀案件的 16%。在美国，播客《黑人女孩消失》（2021）致力于 “讲述被社会忽视与遗忘的黑人女性失踪与遇害案件”。英语与西班牙语双语播客《犯罪故事》（2020）同样人气颇高，努力让大众媒体忽略的案件获得关注。

有些人关注犯罪故事，是为了窥见更危险、截然不同的世界。发生在 “别处” 的凶案与恐怖罪行，反衬出自身生活的安稳。令人不安的是，总有人会被这类故事中的恐怖内容吸引。

正是这种窥视欲，以及受害者是真实存在的人这一残酷事实，让该题材饱受批评。消费受害者及其亲人的痛苦与创伤，常常遭到谴责。但并非所有作品都缺乏价值。正如美国作家兼评论家查尔斯・格雷伯所言：“在这一类型的创作者中，既有哗众取宠之徒，也有技艺精湛的匠人，他们运用调查记者、小说家与诗人同样的文学手法，深入事件肌理。”简言之，犯罪案件也可以被严肃书写，用以照亮人性的阴暗面并赋予其意义。

从噱头标题到深度叙事

如今，大量真实犯罪作品由传记作家、法医、侦探、历史学家、记者、律师与心理学家创作。创作者受邀接受主流媒体采访、出席红毯盛典并斩获各类奖项。真实犯罪的成功，或许首先在于它以细腻视角讲述重要社会议题。当代作品越来越摒弃粗糙的案发现场照片与哗众取宠的标题，不再简单塑造 “好人” 与 “坏人” 的刻板印象，转而追求复杂叙事与深度考据。

犯罪是永恒且普遍的话题，但对犯罪的定义与相应刑罚却在随时代变化。例如，许多国家自 20 世纪中叶起放宽了酒类销售与消费相关法律。而科技发展则催生了网络诈骗等新型犯罪，法律也随之不断更新。

在这个看似愈发混乱、令人压抑的时代，犯罪故事帮我们厘清是非，清晰划分善恶边界。想到大多数人都对恶行抱有共识、对重罪感到愤慨，本身就是一种慰藉。备受争议的犯罪叙事热潮，最终也成为一种攻击性冲动的升华，一种情感宣泄。它深植于流行文化，并非心理失衡的表现，而是我们保护自己、也防范他人的一种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