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帜墙，2014–2018 年。新西兰艺术家萨拉・休斯作品细节，应克赖斯特彻奇市政委员会委托，为该市中心广场大教堂广场重新开放而创作。这件装置艺术呼应了大教堂的屋顶瓦片。

查尔斯・安德森

新西兰作家、记者

在南半球一个平静阴沉的冬日清晨，新西兰南岛的克赖斯特彻奇悠然苏醒，仿佛超脱了时间流逝。乍看之下，这座被埃文河穿城而过的宁静小城，与其他城市并无二致。然而，这座城市的毛利语名称 “奥陶塔希”，仍带着十四年前那场创伤留下的诸多印记。被封堵的建筑、一直闲置的空地、修复效果参差不齐的老建筑立面，都是无声的见证。

2011 年 2 月 22 日，一场里氏 6.3 级地震袭击了这座当时约有 35 万人口的城市。由于震源极浅且紧邻市中心，地震造成了毁灭性后果：185 人遇难，而早在几个月前的 2010 年 9 月 4 日，前一次地震已让中央商务区变得脆弱，此次更是彻底沦为废墟。

克赖斯特彻奇市议会文化遗产高级顾问阿曼达・奥斯对那天记忆犹新。当时她已怀孕五个月，正在一家大型百货商店的地下室。灯光骤然熄灭。当她好不容易逃出大楼，眼前的景象令她深受冲击。“我们那些精美的历史建筑、护墙、砖石结构，全都塌了。”

588 处保护建筑中，204 处永久消失

整片整片的街区被泥浆和沉积物覆盖，变得无法居住。自上一次灾害后被称为 “红区” 的大片区域被封锁，并逐渐被拆除。两次地震对建成遗产造成了毁灭性打击。据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ICOMOS）与国际文物保护与修复研究中心（ICCROM）2021 年的一项研究，该市 588 处保护建筑中损失了 204 处。在市中心，44% 的历史建筑未能幸存。

破碎的梦想

克赖斯特彻奇曾是 “移植到南太平洋的英格兰梦”：规整的石质建筑肌理，以埃文河为城市脉络。建筑风格充满复古灵感：新哥特式教堂、砖石立面剧院、红砖商业楼。但设计者并未考虑地震风险，忽略了城市正坐落在一条此前未被发现的断层带上。

“我们确实有一份高危建筑清单，” 阿曼达・奥斯解释道，“但在亲身经历灾难、目睹后果之前，这一切都显得有些纸上谈兵。”

当时没有针对建成遗产的应急预案，市中心大部分建筑都不堪一击。“一开始，这确实令人备受打击，” 阿曼达・奥斯坦言，“但我们必须务实。如果每次一栋建筑被拆除，自己就先崩溃，那根本做不了这份工作。” 地震过后，当局要求遗产负责人从一千多栋建筑中筛选出最值得抢救的 20 栋。

政府介入后，成立了一个拥有广泛权力的新机构，并制定了集中式重建规划。与此同时，当地政府根据市民提交的 10 万条关于城市未来愿景的建议，制定了一份地方规划。建筑史学家杰西卡・哈利迪对这份规划激发的市民热情感到欣慰。“它凸显了居民对那些伴随他们成长的建筑的深厚情感。” 她说。尽管她也遗憾，资金首先流向了地标项目，有时牺牲了一些规模较小的文化遗产。

尖端技术

从如此惨重的灾难中恢复需要漫长时间，更不用说这一巨型工程所需的数十亿美元资金。重建必然是渐进式的，同一地块也可能采用不同方案。新哥特式诺克斯教堂、爱德华时代风格的艾萨克皇家剧院，以及麦肯齐 - 威利斯百货商店的立面，都呈现出既复古又未来感的面貌。部分建筑按原风格修复，另一些则全新建造，结构足以应对未来挑战。

人们吸取了 2010 至 2011 年灾害的教训。创新建造技术成为震后时代的标志。如今新建建筑普遍安装巨型阻尼器，使建筑结构与地面运动分离，并配备吸收地震作用力的装置。轻质高强的木钢框架系统可在强震中弯曲而非开裂，现已被广泛使用。

替代性空间

但仅仅重建墙体不足以让生活回归。在这座转型中的城市，由社团、居民、艺术家和建筑师共同推动的创意浪潮兴起，为被毁街区注入新活力。建筑间的空地被用于各类项目，探索全新的城市形态。例如，2010 年 9 月第一次地震后成立的 “废墟复绿” 组织，以城市生态理念打造临时公园与花园。另一个例子是非营利组织 “空隙填充者”，它作为自发响应应运而生，推出多个项目激活荒地：比如需要观众蹬车发电的电影院、移动咖啡馆，还有收益直接用于本地项目的停车场。其理念并非开展宏大计划，而是打造居民可参与、可推广的小型项目。

“‘空隙填充者’的目标始终是创造承载多元价值的空间，让居民亲身体验，并主动在城市中呼吁更多同类项目。” 该组织创始人之一瑞安・雷诺兹解释道。

传统毛利图腾柱

这股活力也体现在对毛利文化的更多重视上。恩加伊图阿胡里里部落（恩加伊塔胡部族）与城市规划师合作，将毛利设计与历史融入维多利亚广场、埃文河沿岸及特帕帕奥塔卡罗等公共空间。例如，一根 6 米高的传统毛利雕刻图腾柱，主题与采集劳作和恩加伊塔胡部族先祖相关，修复后重新竖立在维多利亚广场河畔。“编织垫” 是位于埃文河畔的 13 组铺地图案，再现传统欢迎仪式的不同环节，承载重要文化价值与仪式内涵。这些元素在地震前大多缺失或不为人所见。

因为懂得失去，与遗产的联结才更深刻

对阿曼达・奥斯而言，这场创伤让人们看清了真正重要的东西。“居民意识到文化遗产对他们意义非凡。我们的故事将我们与这片土地、与自身文化相连，也将人与人相连。因为知道失去过什么，我们与遗产的联结变得更加深刻。”

与之呼应，“空隙填充者” 创始人也将这场创伤视为集体韧性的体现。“当一切归零，只要想象力还在，我们就能重新开始。”